西游记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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悟元子刘一明解西游原旨

  

 

 

第七十五回      心猿钻透阴阳窍    魔主还归大道真



  却说大圣进了狮驼洞口,又行七八里,才到三层门里。举目看处,那上面高坐三个老妖,十分狞恶;两下列着有百千大小头目,一个个披挂整齐,威风凛凛,杀气腾腾。行者见了,一些儿不怕,大踏步,径直进门,把梆铃卸下,朝上叫声:“大王。”三个老魔笑呵呵问道:“小钻风,你来了?”行者应声道:“来了。”老魔道:“你去巡山,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?”行者道:“大王在上,我也不敢说起。”老魔道:“怎么不敢说?”行者道:“我奉大王命,正然走处,猛抬头,只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磨杠子,蹲着还像个开路神。若站将起来,足有十数丈长。他就着那涧崖石上,抄一把水,磨一磨,口里又念一声,说他那杠子到此还不曾显个神通,他要磨明,就来打大王。我因此知他是孙行者,特来报知。”那老魔闻言,浑身是汗,道:“兄弟,我说莫惹唐僧。他徒弟神通广大,预先作了准备,磨棍打我们,却怎生是好?”叫:“小的们,把洞外小妖俱叫进来,关倒门,让他过去罢。”那头目中有知道的报:“大王,门外小妖已都散了。”老魔道:“怎么都散了?想是闻得风声不好也。快早关门!快早关门!”众妖乒乓把前后门尽皆牢拴紧闭。
  行者心惊道:“这一关了门,他再问我家中长短的事,我对不来,却不弄走了风,被他拿住?且再吓他一吓,叫他开着门,好跑。”又上前道:“大王,他还说得不好。”老妖道:“他又说什么?”行者道:“他说拿大大王剥皮,二大王剐骨,三大王抽筋。我们若关了门不出去呵,他会变化。一时变了个苍蝇儿,自门缝里飞进,把我们都拿出去,却怎生是好?”老魔道:“兄弟们仔细。我这洞里,递年家没个苍蝇。但是有苍蝇进来,就是孙行者。”行者暗笑,闲在旁边,拔一根毫毛,即变做一个金苍蝇,飞去望老魔劈面一撞。那老怪慌了,道:“兄弟,不停当,‘那话儿’进门来了!”惊得那大小群妖一个个叉钯扫帚,都上前乱扑苍蝇。
  这大圣忍不住,嘻嘻的笑出声来。干净他不宜笑.这一笑,笑出原嘴脸来了,却被那第三个妖魔看见,跳上前,一把扯住道:“哥哥,险些儿被他瞒了!这个回话的小妖不是小钻风,他就是孙行者。必定撞见钻风,是他打杀了,却变化来哄我们哩!”叫:“小的们,拿绳来!”即把行者扳翻,四马攒蹄捆住,揭起衣裳看时,足足是个猴子。原来行者有七十二般变化,若是变禽兽花木之类,却就连身子滚去了;但变人物,却只是头脸变了,身子变不过来。老妖看道。“是他了。”叫:“小的们,先安排酒来,与你三大王递个得功之杯。既拿到了孙行者,唐僧坐定是我们口里食也。”
  三怪道。“且不要吃酒。孙行着他会遁法,只怕走了。”叫:“小的们,抬出我的瓶来,且把他装着。”即点三十六个小妖入里面抬瓶。你说那瓶有多大?只得二尺四寸高,怎么用得三十六个人抬?那瓶乃阴阳二气之宝,内有七宝人卦,二十四气,要三十六人,按天罡之数,才抬得动。不一时,将宝瓶抬出,放在地下。三怪揭开盖,把行者解了绳索,剥了衣服,就着那瓶中仙气,“嗖”的一声,吸入里面,将盖子盖上,贴了封皮,却去吃酒,道:“猴儿今已入我宝瓶之中,再莫想那西方之路。”大小群妖一个个笑呵呵的,都去贺功不题。
  却说大圣到了瓶中,被那宝贝将身束得小了,索性变化,蹲在当中。半晌,到还阴凉,忽失声笑道:“这妖精外有虚名,内无实事。怎么告诵人说,这瓶装了人,一时三刻化为脓血?若是这股凉快,就住上七八年也无事。”咦!大圣原来不知那宝贝根由,若装了人,一年不语,一年阴凉;但闻得人言,就有火来烧了。大圣未曾说完,只见满瓶都是火焰,幸得他有本事,坐在中间,念着避火诀,全然不惧。耐到半个时辰,四周围钻出四十条蛇来咬,行者轮开手,抓将过来,尽力气一揪,揪做八十段。少时间,又有三条火龙出来,把行者上下盘绕,着实难禁。自觉慌张道:“别事好处,这三条火龙难为。再过一会,弄得火气攻心怎了?”他想道:“我把身子长一长撑破罢。”即捻诀念咒,叫;“长!”即长了数丈高下。那瓶紧靠着身,也就长起去。他把身子往下一小,那瓶儿也就小下来了。行者无如之奈,不觉的孤拐上有些疼痛,急伸手摸摸,却被火烧坏了,自己心焦道:“怎么好?”忍不住掉下泪来道:“师父呵,当年蒙菩萨劝善脱灾,我与你千辛万苦,指望同证西方,共成正果。何期今日误入此中,倾了性命。想是我昔日名儿,故有今朝之难。”
  正在凄怆,忽想起:“菩萨当年在蛇盘山曾赐我三根救命毫毛,何不取下救急。”即伸手摸摸,脑后有三根毫毛,十分挺硬,就都拔下来,叫:“变!”一根即变作金钢钻,一根变作竹片,一根变作绵绳。扳张篾片弓儿,牵着那钻,照瓶底下“嗖嗖”的一顿钻,钻成一个眼孔,透进光亮,喜道:“造化!造化!却好出去也!”才思变化出身,那瓶复阴凉了。原来被他钻破,把阴阳之气泄了,故此便凉。大圣收了毫毛,将身一小,就变做个蟭蟟虫几,自孔中钻出;且还不走,径飞在老魔头上钉着。
  那老魔正饮酒,猛然放下杯儿道:“三弟,孙行者这回化了么?”三魔笑道:“还到此时哩?”老魔叫:“抬上瓶来!”那下面三十六个小妖即便抬瓶,瓶就轻了许多,慌报道:“大王,瓶轻了!”老魔喝道:“乱说!”内中有一个小妖把瓶提上来,道:“你看,这不轻了?”老魔揭盖着时,只见里面透亮,忍不住失声叫道:“这瓶里空者,控也!”大圣在他头上,也忍不住道一声:“我的儿呵!搜者,走也!”众怪听见道:“走了!走了!”即传今:“关门!关门!”
  那行者将身一抖,收了剥去的衣服,现本相,跳出洞外,回头骂道:“妖精不要无礼!瓶子钻破,装不得人了,只好拿来出恭!”喜喜欢欢,踏着云头,径转唐僧处。近前叫道:“师父,我来了。”长老道:“悟空,你一去许久,我甚忧虑。端的这山中有何吉凶?”行者即将装钻风陷入瓶里脱身之事,细陈了一遍。“今得见师父,实为两世之人也。”长老称谢道:“你不曾与妖精赌斗么?”行者道:“不曾。”长老道:“你不曾与他看个胜负,我们怎敢前进?”大圣道:“那老魔三个,小妖千万,叫老孙一人怎生与他赌斗?如今叫八戒跟我去。”
  那呆子抖擞神威,与行者驾云,即至洞口。早见那洞门紧闭,四顾无人。行者上前,执铁棒高叫道:“妖怪开门!快出来与老孙打耶!”那洞里小妖报入,老魔心惊胆战道:“几年都说猴儿狠,话不虚传果是真!那行者早间变小钻风混进来,我等不得相识,幸三贤弟认得,把他装在瓶里,又钻破瓶儿走了。如今在外叫战,谁敢与他打个头仗?”问一声,无人答应,都只是装聋推哑。老魔发怒道:“我等在西方路上忝着个丑名,今日孙行者这般藐视,若不出去与他见阵,也低了名头。等我舍了这老性命,去与他战上三合。三合战得过,唐僧还是我们口里食;战不过,那时关了门,让他过去罢。”
  遂取披挂结束了,开门出来,喝道:“敲门者是谁?”大圣道:“是你孙老爷齐天大圣也!”老魔笑道:“你这大胆泼猴!我不惹你,你却为何在此叫喊?”行者道:“你不惹我,我好寻你?只因你狐群狗党,结为一伙,算计吃我师父,所以来此施为。”老魔道:“你这等雄纠纠的嚷上找门,莫不是要打么?”行者道:“正是!”老魔道:“你休猖獗!我若调出兵来,摆成阵势,与你交战,显得我是坐家虎,欺负你了。我只与你一个对一个,不许帮丁。”行者闻言,叫:“八戒走过,看他把老孙怎的?”那呆子真个闪在一边。老魔道:“你过来,先与我做个桩儿,让我照光头砍上三刀,就让你唐僧过去。假若禁不得,快送唐僧来,与我做一顿下饭!”行者笑道;“泼怪!你洞里若有纸笔,取出来,与你立个合同。自今日起,就砍到明年,我也不与你当真。”
  那魔抖擞威风,丁字步站定,双手举刀,望大圣劈顶就砍。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,只闻“喀嚓”一声响,头皮儿红也不红。那老魔大惊道:“这猴子好个硬头儿!”大圣笑道:“你不知老孙是


  生就铜头铁脑盖,幼年曾入老君炉。
  四斗星宫监临造,二十八宿用工夫。
  百炼千锤承不坏,古往今来世上无。
  唐僧还恐不坚固,预先又上紫金箍。”


老魔道:“猴儿不要说嘴!什么铜头铁脑盖,看我这一刀,一削便是两个瓢!”大圣笑道:“这泼妖没眼色!把老孙认做个瓢头哩!也罢,让你再砍一刀看怎么。”
  那老魔举刀又欣,大圣把头一迎,乒乓的劈做两半个,大圣就地打个滚,变做两个身子。那魔一见慌了,手按下刀,指定行者道:“闻你能使分身法,怎么把这法儿拿在我面前使?”大圣笑道:“泼怪!什么分身不分身!你若砍上一万刀,还你二万个人!”老魔道:“你这猴儿,你只会分身,不会收身。你若有本事收做一个,打我一根去罢。”大圣道:“说过的,不许改口!”就把身接上来,打个滚,依然一个身子,掣棒劈头就打。那老魔举刀架住。两个先在洞前争持,然后跳起去,都在半空里厮杀。斗经二十余合,不分输赢。
  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,忍不住掣钯架风,跳将起去,望妖魔劈脸就筑。那魔败了阵,丢了刀,回头就走。大圣喝道:“赶上!赶上!”这呆子仗着威风赶去。老魔见他赶得相近,在前坡立定,迎着风,幌一幌,现了本相,张开大口,来吞八戒。八戒害怕,就往草里一钻,也管不得荆针棘刺,战兢兢的走在草里听梆声。随后行者赶到,那怪也开口来吞,却中了他的机关,收了铁棒,迎将上去,被老魔一口吞之。唬得那呆子在草里囔嘟嘟的埋怨道:“这个弼马温,不识进退!那怪来吃你,你如何不走,反去迎他?这一吞在肚中,今日还是个和尚,明日就是个大恭也。”那魔得胜而去。这呆子才钻出草来,溜回旧路。
  却说三藏在那山坡下,正与沙僧盼望,只见八戒喘呼呼的跑来。三藏大惊道:“八戒,你怎么这等狼狈?悟空如何不见?”呆子哭道:“师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。”三藏听说,唬倒在地,半晌间跌脚捶胸道:“徒弟呵!只说你善会降妖,怎知今日死于此怪之手!苦哉!苦哉!”那师父十分苦痛。你看那呆子,他也不来劝解师父,却叫:“沙和消,你拿将行李来,我两个分了罢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,分怎的?”八戒道:“分开了,各人散火。你往流沙河,还去吃人;我往高老庄,看看我浑家。将白马卖了,与师父买个寿器送终。”长老闻得此言,一发伤心,叫皇天放声大哭不题。
  却说那老魔吞了行者,以为得计,径回本洞,对众妖道:“拿了一个来了。”二魔喜道:“哥哥,拿的是谁?”老魔道:“是孙行者。”二魔道:“拿在何处?”老魔道:“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!”三魔大惊道:“大哥呵,我就不曾吩咐你,孙行者不中吃。”那大圣肚里道:“忒中吃!又坚饥,再不得饿!”慌得那小妖道:“大王,不好了,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!”老魔道:“怕他说话!有本事吃了他,没本事摆布他不成?你们快去烧些盐白汤,等我灌下肚去,把他呕出来,慢慢的煎了吃酒。”小妖真个冲了半盆盐汤,老怪一饮而干,挖着口,着实一呕,那大圣在肚里生了根,动也不动。却又拦着喉咙,往外又吐,吐得头晕眼花,黄胆都破了,行者越发不动。老魔喘息了,叫声:“孙行者,你不出来?”行者道:“早哩!正好不出来哩!”老魔道:“你怎么不出?”行者道:“你这妖精,甚不通变!我自做和尚,十分淡薄。如今秋凉,我还穿个单直裰。这肚里倒暖,又不透风,等我住过冬才好出来。”众妖听说,都道:“大王,孙行者要在你肚里过冬哩!”老魔道:“他要过冬,我就打起禅来,使个搬运法,一冬不吃饭,就饿杀那弼马温!”大圣道:“我儿子,你不知事!老孙保唐僧取经,从广里过,带了个折叠锅儿进来煮杂碎吃。将你这里边的肝、肠、肚、肺细细地受用,还够盘缠到清明哩!”
  那二魔大惊道:“哥呵,这猴子他干得出来!”三魔道:“哥呵,吃了杂碎也罢,不知在那里支锅?”行者道:“三叉骨上好支锅。”三魔道:“不好了!假若支起锅,烧动火烟,炒到鼻孔里,可不打喷嚏么?”行者笑道:“没事!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,搠个窟窿,一则当天窗,二来当烟洞。”老魔听了,虽说不怕,只得硬着胆叫:“兄弟们莫怕,把我那药酒拿来,等我吃几盅下去,把猴儿药杀了罢!”行者暗笑道:“老孙那样东西不曾吃过!是什么药酒,敢来药我?”
  那小妖真个将药酒筛了两壶,满斟一盅,递与老魔。老魔接在手中,大圣在肚里就闻得酒香,道:“不要与他吃。”把头一扭,变做个喇叭口子,张在他喉咙之下。那怪“嘓”的咽下,被行者“嘓”的接吃了。第二盅咽下,又接吃了。一连接吃了七八盅。老魔放下盅道:“好古怪!这酒常时吃两盅,腹中如火。却才吃了七八盅,脸上红也不红!”原来这大圣吃不多酒,就在肚里撒起酒风来,不住的支架子,跌四平,踢飞脚;抓住肝花打秋千,竖蜻蜓,翻跟头乱舞。那妖怪疼痛难禁,倒在地下。
  不知死活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

 

悟元子曰:上回言修道者,必言语老实,而不得冒听冒传矣。然言语老实,不过为进德修业计耳,倘以为所进之德,所修之业,即在是,焉能超脱阴阳,除假归真?故此回叫学者钻研实理,真履实践耳。
  大圣变小钻风进狮驼洞,诸魔不识,是已去门外之小妖,已为门内之老妖所难窥,变化而得其真矣。然外之小机谋虽变化过去,而内之大机谋尚未变化,犹未至妙也。何则?内之机谋者,阴阳顺行之事,人之千生万死,皆出于此。若非钻研透彻,真履实践,而第以言语取信,未免又在言语上着脚,虽外边老实,早将不老实者牢控紧闭在内,此行者不得不心惊也。所惊者何?惊其认真老实言语,关了行道之门,家中长短之事,不能得知,却不是顾外失内,弄走了风,被言语所拿住乎?当斯时也,急须将这个门户打开,方可出入无碍。这个门不是别门,乃阴阳之门,欲打此门,须要真知灼见,心领神会,离却一切着空执相之事,才得其济。
  老魔听行者会变苍蝇之说,而使认假为真,着于声而乱扑;三魔见行者笑出嘴脸,而又认真为假,着于色而强捆。彼乌知先天之气自虚无中来,人入具足,个个圆成,处圣不增,处凡不减,非若草木禽兽之全无。一变脸间而全身俱露,本来之故物现在,岂在强作强为声色中取乎?老魔欲口吃唐僧,三魔欲瓶装行者,是疑其金丹为有形有象之物,而放着于幻身,以随身阴阳二气瓶装人矣。
  “阴阳瓶”,即功家呼吸阴阳之说,乃后天之气,贯穿一身血脉,营卫五脏六腑,一呼通天根,一吸通地户,一昼一夜,周身一转,暗合周天度数,故内有七宝八卦,二十四气。必用三十六人抬者,《坤》阴六六之数,纯明之物也。此就幻身后天之气而言,至于法身先天之气,乃虚无中事业,全以神运,不假包求,一切盲师,误认后天呼吸之气,自欺欺人,学者若不识真假,一惑其言,入于死地者,往往皆然。佛云:“若以色见我,以声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见如来。妖魔道:“猴儿,今已入我宝瓶之中,再莫想那西方之路。”岂不提醒一切?乃世之迷徒,犹有入其术中,固执不解,一听其言,便行其事,予圣自雄,恃其本事;或坐守中央,聚气于黄庭穴;或周围轮转,用力于八段锦;或上下盘绕,升气于三关窍。如此等类,不可胜数,皆是大火坑中作事业,毒心肠上用功夫。弄得君火相火一时俱发,火气攻心,自不由主,千思万想,忽上忽下,无可如何。到得此时,由后想前,自悔脚跟不实,误认邪师,枉费辛苦,本欲证真、正果,不期倾了性命,自作自受,于人何尤?夫金丹大道,乃他家不死之方,可以救命,可以救急。今不求他家,而在一身妄作招凶,大道凄怆,尚可言欤?
  “行者忽想起菩萨所赐救命毫毛,欲取下救急。”此乃解悟前非,知的别有他家不死之方,可以救急,不必在一身作功夫矣。他家之方为何方?乃人已相合之方,彼此扶持之方。“拔下脑后挺硬毫毛,变作钢钻、竹片、绵绳、照瓶子底下‘嗖嗖’一顿钻,钻成一个孔窍,透进光来、”是离其高而就于下,去其刚而变为柔,借假求真,有人有已,有刚有柔。钻窍钻到此处,搜理搜到此处,则真知灼见,虚室生白,神明自来,可以得其造化,而出假造化,不为后天阴阳所拘矣。此提纲“心猿钻透阴阳窍”之妙旨。夫人特患不能钻透阴阳之窍耳,果其钻透,高人一头,不特有以知真,而且能以识假。于此可知,装人者,终归空亡;虚心者,当下脱难。“老魔道:‘这瓶子空者,控也!’行者道。‘我的儿,搜者,走也!’”邪正分明,真伪显然,是在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耳。彼不识其真,在出恭臭皮囊上作活计者,装什么人,岂不愧死?
  “行者喜喜欢欢,径转唐僧处,将变钻风,陷瓶儿里脱身之事,说了一遍。道:‘今得见师父,实为两世之人。’”盖言金丹大道,至尊至贵,万劫一传,虽赖自己钻研,尤要明师指点,若遇真师,一了百当,立跻圣位,即所谓“附耳低言玄妙旨,提上蓬莱第一峰。”亦即三丰“自从咬破铁丸子,三十六宫都是春”之意。可知度引之恩师,实是重生之父母,誓必成道以报大恩也。
  噫!非知之艰,行之惟艰。知而不行,犹如不知,何贵于知?故长老道:“你不曾与他赌斗么?”又云:“不曾与他见个胜负,我们怎敢前进?”言知之贵于行之也。夫金丹之道,真履实践之道,非空空无为所能了事。足色真金,须从大火里炼出;圆明本性,还向艰难处度来。无火不见金之真,无难不现性之明。诗中“生就铜头铁脑盖,幼年曾入老君炉。百炼千锤不坏,唐僧预上金箍”等语,最是妙谛。老魔道:“什么锅头铁脑盖,看我这一刀一削,便是两个瓢,”是直以一空毕其事,此便是识不得真心实用。故大圣道:“这泼妖没眼色,把老孙认作个瓢头哩!”夫真心实用,空而不空,不空而空,一本散而为万殊,万殊归而为一本,分之合之,变化无端,全在法身上用功夫,不于幻身上费机谋,故能迎魔之口,入虎穴而探虎子。彼世之见魔开口,走在草里听梆声者,适以散火,买个寿器送终而已,其他何望?古今来谈空利口伤人之辈,皆以为大道无修无证,一空其心,即可了事,殊不知心空在修,不在于说。
  “小妖道:‘孙行者在你肚里说话哩!’老魔道;‘怕他说话!有本事吃了他,没本事摆布他不成?’”是直以摆布说话为空心之本事,若以说话为本事,则是呕吐其心矣。呕吐其心,使心用心,不能空而反生根,如何呕吐得出?既不能出,如何能空?更有一等无知之徒,打禅搬运,废寝忘食,亦谓空心。吾不知如何能空,其必饿杀其心乎!此等之徒,皆是吃了昧心食,着空妄想,怎得完成大道?曰:“甚不通变”,曰:“你不知事”,真乃固执而不知通变者也。
  噫!修丹之法,有体有用,有药有火,所以革故鼎新,会三家而归一家,岂是空空无为之事乎?若只空空无为,假者如何去?真者如何成?“行者道:‘老孙保唐僧取经,从广里过,带了个折叠锅儿进来煮杂碎吃。将你这里边的肝、肠、肚、肺,细细受用,还够盘缠到清明哩!’”是折叠肝肺之杂项碎琐,勾消肚肠之盘曲牵缠,炼己待时,清明其心,空而不空也。曰;“三叉骨上好支锅”者,是会三家而归一家,猛烹急炼,熔化药物,不空而空也。曰:“老孙把金箍棒,往顶门上一搠,搠个窟窿,一则当天窗,二来当烟洞”者,一搠于上,二来于下,水火相济,虚实并用,诚明兼该,不空而空,空而不空也。“老魔吃酒,行者接吃,一盅二盅,连吃七八盅。”顺其所欲,渐次寻之也。“老魔放下盅道:‘好古怪!这酒常时吃两盅,腹中如火,却才吃七八盅,脸上红也不红!’”放下人心,自有道心,形色俱化也。“大圣在肚里发酒风,妖怪疼痛难禁,倒在地下。”道心发现,人心自死也。
  噫!“虚心实腹义俱深,只为虚心要识心。不若炼铅先实腹,且叫守取满堂金。”死人心生道生,以道心化人心,不老实而变成老实,何魔之不归真哉!
  诗曰:
  阴阳是否细钻研,才识此天还有天。
  真着实行神暗运,人心化尽道心圆。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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