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回
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
起念断然有爱,留问情定生灾。灵明河事辨三台?行满自归元海。不论成仙成佛,须从个里安排。清清净净绝尘埃,果正飞升上界。
却说寺僧天明不见了三藏师徒,都道:“不曾留得,不曾别得,不曾求告得,清清的把个活菩萨放去了!”正说处,只见有几个大户来请,众僧扑掌道;“昨夜都驾云去了。”众人齐望空拜谢。此言一讲,满城中官员人等尽皆知之,叫此大户人家俱治办五牲花果,往生祠祭献酬恩不题。
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,一路平宁。行有半个多月,忽见座高山。唐僧又悚惧道:“徒弟,那前面山岭阴暗,是必小心。”行者笑道:“这边路上将近佛地,断乎无甚妖邪。师父放怀勿虑。”唐僧道;“徒弟,虽然佛地不远,但前日那寺僧说,到天竺国都下有二千里,还不知到灵山有多少路哩!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《心经》忘记了?”三藏道:“《般若心经》我那一日不念,颠倒也念得来,怎会忘得?”行者道:“师父只是念得,不曾求那师父解得。”三藏说:“猴头,怎又说我不曾解得?你解得么?”行者道:“我解得。”自此再不作声。旁边笑倒一个八戒,道:“嘴睑!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,又不是那里禅和子,听过讲经;那里应佛僧,见过说法。弄虚头,装架子,说什么‘晓得’、‘解得’!怎么就不作声?听讲!请解!”沙僧说:“大哥扯大话,哄师父走路,他晓得弄棒罢了,那里晓得讲经!”三藏道:“悟能、悟净,休要乱说。悟空解得是无言语文字,乃是真解。”
师徒们说着话,却倒也走过几个山冈。路旁早见一座大寺,那山门匾上大书着“布金禅寺”四字。三藏马上沉思道:“‘布金,布金’,这莫不是舍卫国界了么?”八戒道:“奇呵!我跟师父几年,再不曾见识得路,今日也识得路了!”三藏说道:“不是。我常见经典上说,佛在舍卫城祗树给孤园,说是给孤独长者问太子买园,请佛讲经。太子说;‘我这园不卖,他若要买时,除非黄金满布园地。’给孤独长者听说,随以黄金为砖,布满园地,买得太子祗园,请得世尊说法。我想,这布金寺莫非就是这个故事。”八戒笑道:“造化!若就是这个故事,我们也去摸他块把砖儿送人。”
大家笑了一会,三藏才下马来进山门。只见山门下挑担的、背包的、推车的整堆坐下,也有睡的睡,讲的讲。忽见他们师徒四众,俊的又俊,丑的又丑,大家有些害怕,却就让开些路儿。三藏生怕惹事,口中不住只叫:“斯文!斯文!”这时节却也大家收敛。转过金刚殿后,早有一位禅僧走出,看他威仪不俗,真是:
面如满月光,身似菩提树。
拥锡袖飘风,芒鞋石头路。
三藏见了问讯,那僧即忙还礼道:“师父从何来?”三藏道:“弟子陈玄奘,奉东土大唐皇帝之旨,差往西天拜佛求经,路过宝方,造次奉谒,便借一宿,明早就行。”那僧道:“荒山十方常住,都可随喜,况长老东土神僧,但得供养幸甚。”三藏谢了,随即唤他三人同入方丈相见,礼毕坐定。
这时寺中听说到了东土大唐取经僧人,不问长住挂榻,长老、行童,—一都来参见。茶罢摆斋,长老正开斋念谒,八戒早是馒头粉汤一搅直下。这时方丈却也人多,有知识的,赞说三藏威仪;好耍子的,都看八戒吃饭。沙僧见了,暗把八戒捏了一把,说道:“斯文!”八戒着急,叫将起来说道:“斯文斯文!肚里空空!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,你不晓的,天下多少‘斯文!’”,若论起肚子里来,正和你我一般哩!”三藏念了结斋,左右彻了席面。三藏称谢了。
寺僧问起东土来因,三藏说到古迹,才问布金寺名之由。那僧答道:“这寺原是舍卫国给孤独园寺,因给孤独长者请佛讲经,金砖布地,故易名‘布金’。我这寺一望之前,乃是舍卫国。那时给孤独长者正在舍卫国居住,我荒山原是长者之祗园,因此遂名‘给孤布金寺’。寺后边还有祗园基址,若遇时雨滂滂,还淋出金银珠儿,有造化的每每拾着。”三藏道:“话不虚传果是真!”又问道:“才进宝山,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,为何在此歇宿?”众僧道:“我这山唤做百脚山,先年且是太平,近来不知怎的,生几个蜈蚣精,常在路下伤人,虽不至于伤命,其实人不敢走。山下有一座关,唤做鸡鸣关,但到鸡鸣之时,才敢过去。那些客人因到晚了,惟恐不便,权借荒山一宿,等鸡鸣后便行。”三藏道:“我们也等鸡鸣后去罢。”师徒们正说处,又见拿上斋来,四众吃毕。
此时上弦月皎,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,又见个道人来报道:“我们老师爷到来矣,要见见中华人物。”三藏急转身,见一个老和尚,手持竹杖,向前作礼道:“此位就是中华来的师父?”三藏答礼道:“不敢!”老僧称赞不已,因问:“老师高寿?”三藏道:“虚度四十五年矣。敢问老院主尊寿?”老僧笑道:“比老师痴长一花甲也。”行者道:“今年是一百零五岁了。你看我有多少年纪?”老僧道:“师家貌古神清,况月夜眼光,急看不出来。叙了一会,又向后廊看看。三藏道:“才说给孤园基址,果在何处?”老僧道:“后门外就是。”快叫开门,但见是一块空地,还有些碎石叠的墙脚,三藏合掌叹曰;
忆昔檀那须达多,曾将金宝济贫疴。
祗园千古留名在,长者何方伴觉罗?
他那玩着月,缓缓而行。行到台上,又坐了一坐。忽闻得有啼哭之声,三藏澄心静听,哭的是“爹娘不知苦痛”之言,他就感触心酸,不觉泪堕,回问众僧道;“是甚人?在何处悲切?”老僧见问,即命众僧先回去煎茶,见无人,方才对唐僧、行者下拜。三藏搀起道:“老院主为何行此礼?”老僧道:“弟子年虽百余,略通人事。每于禅静之间,也曾见过几番景象。若老爷师徒,弟子一见,便知与他人不同。所言悲切之事,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。”行者道:“你且说是甚事?”老僧道:“旧年今日,弟子正明性月之时,忽闻一阵风响,就有悲切之声。弟子下榻到祗园基上看处,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。我问他:‘你是谁家女子?为甚到于此地?’那女子道:‘我是天竺国王的公主,因为月下观花,被风刮来的。’我将他锁在一间空房里,将那房砌作个监房模样,门上只留一小孔,仅递得碗过,当日与众僧传道:‘是个妖邪,被我锁了,每日与他两顿粗茶粗饭,吃着度命。’那女子也聪明,即解吾意,恐为众僧玷污,就装疯作怪。白日家说鬼话,呆呆怔怔的,到夜静时,却思量父母啼哭。我几番要进城打探公主事,全然无损,故此坚收紧锁,更不放出。今幸老师来国,万望到国中广施法力,辨明辨明。一则救援良善,二则昭显神通也。”三藏与行者听罢,切切在心。正说处,只见两个小和尚请吃茶安置,因此老僧散去,唐僧就寝。正是那:
人静月沉花梦悄,暖风微透碧窗纱。
铜壶点点看三漏,银汉明明照九华。
当夜睡还未久,即听鸡鸣。那前边行商烘烘皆起,点灯造饭这长老也唤起八戒、沙僧,扣马收拾。那寺僧已安排茶汤点心候敬,师徒吃罢,对众辞谢,老僧又向行者叮嘱:“悲切之事,在心在心!”行者笑道:“谨领!谨领!”那伙行商哄哄嚷嚷的,也一同上了大路,将有寅时,过了鸡鸣关,至巳时,方见城垣。真是铁瓮金城,神州天府!那城:
虎踞龙盘形势高,凤楼麟阁彩光摇。
御沟流水如环带,福地依山似锦标。
晓日旌旗明辇路,春风萧鼓遍溪桥。
国王有道衣冠胜,玉笋英贤列满朝。
当日行入东市街,众商各投旅店。他师徒们进城,正走处,有一个会同馆驿,三藏等径入驿内。那驿内管事的即报驿丞道:“外面有四个异样的和尚,牵一匹白马进来了。”驿丞听说有马,就知是官差的,出厅迎迓。三藏施礼道:“贫僧是东土唐朝钦差,往灵山大雷音寺见佛求经的,随身有关文,入朝照验,借大人高衙一宿,事毕就行。驿丞答礼道。“请进!请进!”三藏喜悦,叫徒弟们都来相见。那驿丞看见嘴脸丑陋,暗自心惊,不知是人是怪,战兢兢的,只得看茶摆斋。三藏道;“大人匆惊。贫僧三个徒弟相貌虽丑,心地俱良,俗谓‘面恶心善’,不必惊疑。”驿丞闻言,方才定了心性,问道:“国师,唐王在于何处?”三藏道:“在南赡部州中华之地。”又问:“见时离家?”三藏道:“贞观十三年,今已历过十四载,苦历了些万水千山,方到贵处。”驿丞道:“神僧!神僧!”三藏问道:“上国历年几何?”驿丞道:“我敝处乃大天竺国,自太祖、太宗传到今,已五百余年。现在位的爷爷爱山水花卉,号做怡宗皇帝,改元靖宴,今已二十八年了。”三藏道:“今日贫僧要去见驾,倒换关文,不知可得遇朝?”驿丞道:“好!好!正好!我王有一位公主娘娘,年登二十青春,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,抛打绣球,撞天婚,招驸马。今日正当热闹之际,想我王还未退朝。若欲倒换关文,趁此时好去。”三藏欣然要走,只见摆上斋来,遂与行者等吃了。
时已过午,行者道;“我同师父上朝去。”于是三藏即穿了袈裟,行者拿了引袋同走。只见街坊上土农工商、文人墨客、愚夫俗子乱纷纷都道:“看抛绣球去也!”三藏立于道旁对行者道:“他这里人物衣冠、宫室器用、言语谈吐,也与我大唐一般。我想着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绣球巧遇姻缘,结了夫妇。此处亦有此等风俗。”行者道:“我们也去看看如何?”三藏道:“你我服色不便,恐有嫌疑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忘了那布金寺老僧之言,一则去看彩楼,二则去辨真假。”三藏听说,果与行者同去看打彩球。呀!那知此去,却是渔翁抛下钩和线,从今钓出是非来!
话表那个天竺国王,因爱山水花卉,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,惹动了一个妖邪,把真公主摄去,他却变做一个假公主。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,他假借国家之富,搭起彩楼,欲招唐僧为偶,采取元阳真气,以成太乙上仙。正当午时三刻,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,行近楼下。那公主才拈香焚起,祝告天地。左右有五七十多娇绣女,近待的捧着绣球。那楼四面玲珑。公主转睛观看,见唐僧来得至近,将绣球取过来,亲手抛在唐僧头上。唐僧着了一惊,把个毗卢帽子打歪,双手忙扶着那球,那球毂辘的滚在他衣袖之内。只听楼上齐声发喊道:“打着个和尚了!打着个和尚了!”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:“贵人!贵人!请入朝堂贺喜!”三藏急还礼,扶起众人,回头埋怨行者道:“你这猴头!又是撮弄我也!”行者笑道:“绣球儿打在你头上,滚在你袖里,于我何事?”三藏道:“似此怎生区处?”行者道:“师父放心,你便入朝见驾,我回驿报与八戒、沙僧知道。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罢,倒换了关文就行。如必欲招你,你对国王说:‘召我徒弟来,我要吩咐他一声。’那时召我三个入朝,我其间自能辨别真假,此是‘倚婚降怪’之计。”唐僧点头应诺,行者传身回驿。
那长老被众宫娥等撮去至楼前,公主下楼,玉手相挽,同登宝辇,摆开仪从,回转朝门。早有黄门官先奏道:“万岁,公主娘娘挽着一个和尚,想是绣球打着,现在午门外候旨。”那国王见说,心甚不喜,不知公主之意何如,只得含情宣入。公主与唐僧遂至金銮殿下,正是一对夫妻呼万岁,两门邪正拜千秋。礼毕,国王宣至殿上,问道:“僧人何来?遇朕女抛球得中?”唐僧俯伏奏道:“贫僧乃南赡部州大唐皇帝,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。因有长路关文,特来朝王倒换。路过十字街彩楼之下,不期公主娘娘抛绣球,打在贫僧头上。贫僧是出家异教之人,怎敢与王叶金枝为偶。万望赦贫僧死罪,倒换关文,打发早赴灵山,见佛求经,回我国土,水注陛下之天恩也。”国王道:“你乃东土圣僧,正是‘千里姻缘使线牵。’寡人公主今登二十岁未婚,因择今日年月日时俱利,所以结彩楼抛球以求佳偶,可可的你来抛着,但不知公主之意何如?”那公主叩头道:“父王,常言‘嫁鸡逐鸡,嫁犬逐犬’。女有誓愿在先,结了这球,告奏天地神明,撞天婚抛打。今日打着圣僧,即是前世之缘,岂敢更移?愿招他为驸马。”
国王方喜,即宣钦天监正台官选择日期,一壁厢收拾妆奁,又出旨晓谕天下。三藏闻言,更不谢恩,只叫:“放赦!放赦!”国王道:“这和尚甚不通理!朕以一国之富招你为驸马,为何抗违不遵?再若推辞,叫锦衣官校推出斩了!”长老唬得魂不附体,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:“感蒙陛下天恩,但贫僧一行四众,还有三个徒弟在外。贫僧在此,却不曾吩咐得一言,万望召他到此,倒换关文,叫他早去,庶不误西来之意。”国王遂准奏道:“你徒弟在何处?”三藏道:“都在会同馆驿。”随即差官召圣僧徒弟领关文西去,留圣僧在此为驸马。长老只得起身侍立。有诗为证:
大丹不漏要三全,苦行难成恨恶缘。
道在圣传修在已,善由人积福由天。
休逞六根之贪欲,顿开一性本来原。
无爱无思自清净,管叫解脱自超然。
当时差官至会同馆驿,宣召唐僧徒弟。
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,走两步,笑两声,喜喜欢欢的回驿。八戒、沙僧迎着道:“哥哥,你怎么那般喜笑?师父如何不见?”行者道:“师父大喜了!”八戒道:“喜是何事?”行者笑道:“我与师父走至十字街彩楼之下,可可的被当朝公主抛绣球打中了师父,师父被些宫女太监推拥至楼前,同公主坐辇入朝,招为驸马,此非喜而何?”八戒听说,跌脚捶胸道:“早知我去好了!我若径奔彩楼之下,一绣球打着我老猪,那公主招了我,却不美哉,妙哉?俊刮标致停当,大家造化耍子儿,何等有趣。”沙僧上前,把他脸上一抹道:“不羞!不羞!好个嘴把姑子!‘三钱银子买个老驴,自夸骑得。’要是一绣球打着你,就连夜烧‘退送纸’,也还道迟了,敢惹你这晦气进门!”八戒道:“你这黑子不知趣!丑自丑,却有些风味。”行者道;“呆子,莫乱谈!且收拾行李,但恐师父来叫我们,却好进朝保护他。”八戒道:“哥哥又说差了。师父做了驸马,到宫中与皇帝的女儿交欢,又不是爬山赶路,遇怪逢魔,要你保护他怎的?他那样一把子年纪,岂不知被窝里之事,要你去帮扶他?”
正说间,只见驿丞来报道:“圣上有旨,差官来请三位圣僧。”八戒道:“端的请我们为何?”驿丞道:“老神师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绣球,招为驸马,故此差官来请。”行者道:“叫他进来。”那官看行者施礼,不敢迎视,只管暗念诵道:“是鬼是怪?是雷公夜叉?”行者道:“那官儿,有话不说,为何沉吟?那官儿慌得战战兢兢的,双手举着圣旨,口里乱道:“我公主有请会亲,我公主会亲有请!”八戒道:“我这里没刑具,不打你,你漫漫说,不要怕。”行者道:“莫乱道怕你打,怕你那脸嘴!快收拾挑担,牵马进朝,见师父议事去也。”
毕竟不知见了国王有何说话,且听下回分解。
悟元子曰:上回言了性之后,必须了命,方可以脱得生死,则是性命必须双修也明矣。独是金液大丹之道,即一阴一阳之道,乃系从有为而入无为,以无相而生实相;有火候,有法窍;有顺运,有逆行;有刻漏,有交铢;有真有假,有真中之假,有假中之真;有真中之真,有假中之假;有外阴阳之真假,有内阴阳之真假;一毫不知,难以成丹。故此回合下二回,仙翁大露天机,指出成仙作佛密秘,为圣为贤根苗,学者急宜于天竺国打透消息,得师一诀,完成大道,是不难耳。
篇首诗云:“起念断然有爱,留情必定生灾。”言情爱之念,最易迷人,急须断灭,不得起之留之,自取其祸也。“灵明何事辩三台,行满自旧元海。”言灵明之真性,统摄先天之精气神,上应三台之星,最不易辨;非有非无,非色非空;亦非后天所有之物。所谓身外身者,是必须八百之行,三干之功,以法追摄于一个时辰内;三家相见,凝而为一黍之珠;如众水朝宗,而归元海矣。“不论成仙作佛,须从个里安排。”言自古及今,仙佛圣贤,莫不从阴阳生身之处,下手安排,还元返本也。“清清净净绝尘埃,果正飞升上界。”言性命俱了,万线俱化,脱出阴阳,形神俱妙,与道合真,而超升上界,名登紫府矣。虽然此等原因,说之最易,解之最难,倘强解之,不知者反疑修心,若果修心,则空空一心,有何实际?焉能超凡入圣,而成天下希有之事乎?
“行者对三藏道:‘你好是又把乌巢禅师《心经》忘记了。’三藏道:‘《般若心经》,我那一日不念?’行者道:‘只是念得,不曾求那师父解得。’三藏道:‘猴头,怎说我不曾解的,你解得么?’行者道:‘我解得。’自此再不作声。”夫大道无声无臭,视之不见,听之不闻,搏之不得,不可以知知,不可以识识,不可以言形,不可以笔书。倘曰《心经》解得,则所解者是心,殊失古人非心非佛之旨。只可口念得,不可口解得。行者道:“我解得,自此再不作声。”此不解之解,而已明解出来也。昔达摩西归,问众人各所得,众俱有陈,惟二祖挺立未发一语,达摩独许其得髓。太虚真人常云:“他人说得行不得,我们行得说不得。”与行者说“我解得,再不作声”同一机关。特以此等天机,诸天所秘,得之者顿超彼岸,立跻圣位,须要明师口口相传,心心相授,并非世间禅和子听过讲经,应佛僧见过说法,弄虚头,装架子,所能晓得解得者。三藏道:“悟空解得,是无言语文字,乃是真解。”岂虚语哉?夫此无言语文字,系我佛教外别传之妙旨,非一己孤修之事,乃人找共济之道,至尊至贵,必须善舍其财。虚已求人而后得。若给孤独长者,以金砖铺地,买的祗园,方能请的世尊说法,即仙真所谓“凡俗欲求天上事,用时须要世间财。若他少行多悭吝,千万神仙不肯来。”说到此处,法财两用,不着于色,不着于空,诸天及人,皆当惊疑,天下多少斯文,肚里空空老,安能知此?
“寺僧问起东土来因,三藏说到古迹,才问布金寺名之由。”凡以问由东而西。取真经之来因耳;由东而西,取经之来因,即给孤独长者,金砖买的祗园,请佛说法之来因,此外别无来因。这个来因,非可自知,必要师传,若遇真师时雨之化,露出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则一得永得,造化在手,可以立证菩提,故曰:“话不虚传果是真。”夫修真之道,特患不得真传耳,果得真传,如金鸡三唱,惊醒梦中之人。“始悟从前颠倒见,枝枝叶叶尽是差。”
可以过的百脚山,不在毒心肠上用功夫。而知非心非佛,即心即佛,别有个似心非心之妙旨,明明朗朗,不偏不倚者在也。
“此时上弦月皎”,正指明初八,金水平分,月到天心处之时。“三藏与行者步月闲行,又见个道人来报道:‘我们老师爷来到矣,要见中华人物。’”当金水平分之时,有无相入,阴阳两当,不偏不简之谓中,其中有谷神在焉,不得闲步闲行,有失大道来因,而当面错过。天中之月华,所谓“谷神不死是谓玄牝”也。“老僧引唐僧在给孤园台上坐一坐,忽闻得有啼哭之声。三藏澄心静听,哭的是‘爹娘不知苦痛’之言。”夫此爹娘不知之苦痛,非澄心静听不能知,非坐一坐不能闻,非在给孤独园坐,亦不能闻。“给孤独”者,有阴有阳之处,“坐”者,二人同土之象。言阴阳相合,彼此如一,方能听出这般痛苦之声,所谓“要得谷神长不死,须凭玄牝立根基”也。这个谷神不死之秘,即是非心之心,所谓天心。这个天心,不从声色中得,乃自虚无中来。
其曰:“每天禅静之间,也曾见过几番景象,若老爷师徒弟子一见,便知与他人不同。所言悲切之事,非这位师家明辨不得。”悲者,非心。切者,实切。言此非人心,而天心实切之事,非禅静观察者不能见,不能知;非具火眼金睛者不能明,不能辨。只可自知,不可明言;只可默会,不可作声。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。非心而不可解,非心而实难解也。
“去年今日,正明性月之时,忽闻一阵风响,就有悲切之声。”即邵子所云:“月到天心处,风来水面时。一般清意味,料得少人知”也。“祗园基上一个美貌端正之女”,此即世尊传来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即道光所谓“娇如西子离金阙,美似杨妃下玉楼”也。“女子是天竺国公主,因月下观花,被风刮来,老僧锁在空房,恐众僧玷污,诈传妖邪,每日两顿粗饭度命。”“天”者二人,“竺”者,两个。言此悲切之事,从阴阳风月中来。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即色即空,乃度命之物,非一切愚僧所可妄想贪求而得,即《悟真篇》所谓“恍惚之中寻有象,杳冥之内觅真精。有无从此自相入,未见如何想得成”也。
噫!此等来因,似聪明而非聪明,不可以聪明解,若以聪明解,即是玷污圣道,而着于色;似呆怔非呆怔,不可以呆怔求,若以呆怔求,即是装疯说鬼话,而着于空。即佛祖所谓“以色见我,以声音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得见如来”也。盖如来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非色非空,而亦即色即空,系父母未生身以前之道,苟不到夜静亥末子初,而未可知的爹娘不知痛苦之事。何则?积阴之下,地雷震动,天地生物之心,于此始见;父母生身之道,于此始著。知的生身之处,方知的未生身之处。未生身之处,“无名天地之始”也;方生身之处,“有名万物之母”也。“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”这个门,不着于有象,不落于空亡,须要布金寺长老亲口传来,还要在天竺国广施法力。不得长老之传,则悲切不知;不以法力而施,则真假难辨。“一则救援良善”,上德者以道全其形,无为而了性;“二则昭显神通”,下德者以求延其命,有为而了命。有无一致,不二法门,性命双修,一以贯之。说法说到此处,才是打开心中门户,识得阴阳宗祖,不执心为道,真教外别传之妙道,无言语文字之真解,听之者可以切切在心,而不落于空亡矣。
“老僧回去,唐僧就寝,睡还未久,即听鸡鸣。”总以在阴极生阳处指点学人。诗中“铜壶点点看三漏,银汉明明照九华”。真空不离妙有,妙有不碍真空,非心切实,正在于此。“临行老僧又叮咛:‘悲切之事,在心!在心!’行者道;‘谨领!谨领!”’金丹大道,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,反复叮咛,使人急须于心中,辨别出个非心切实大事,方可用心以行道,不至执心以为道。“谨领!谨领”者,知之真而见之确,心领神悟,非于语言中求之,即与前曰:“我解得,自此再不作声”者,同一机括。
“师徒们进天竺国,宿于会同馆驿”。此处“会同”大有妙意,前朱紫国“会同”,是言世法不明,过不得朱紫,即与唐王因斩泾龙而游地狱者相同。今天竺国“会同”,是言道法未知,过不得天竺,即与唐僧在长安初领关文,而未动身者相同,所以谓“会同”。唐僧贞观十三年起程,已历过十四年,是共计二十七年,已过至二十八年矣。国王靖宴登基二十八年,以见靖宴即贞观,天竺国即长安城。过天竺国,即是出长安西天取经;未过天竺国,仍是长安局面。虽经过十四载,与贞观十三年时无异,终是虚度岁月,是亦贞观十三年而已,何济于事?此所以谓“会同”也。然犹有“会同”者,贞观十三年为唐僧出身之时,又为唐僧起脚之时,又为天竺施法之时。盖施法而救真除假,方为脚踏实地功夫,脚踏实地工夫仍须在生身受气处求之,此“会同”之中而又“会同”者。故唐僧闻街坊人乱道,看抛绣球,即对行者道:“我先母也是抛打绣球,巧遇姻缘,结了夫妇,此处亦有此等风俗。”
“绣”者,五彩之色,“球”者,太极之象。太极动而生阴阳,阴阳交感而五行备,为生天生地生人之妙道,即生身受气之来因。这个阴阳交感之风俗,自古及今,凡有情之物,无不在此中而来。独是阴阳有先天后天之分,先天阴阳,在未生身以前;后天阴阳,在既生身以后。生身以前者为真,生身以后者为假。愚夫俗子,只知后天阴阳,着于色身而作假夫妻,以生人生物;志士丈夫,惟知先天阴阳,修持法身,而合真夫妻,以生佛生仙。虽其理相同,而圣凡各别,真假迥异,此真假不可不辨者。
“三藏恐有嫌疑,行者道:‘你忘了老僧之言,一则去看彩楼,二则去辨真假。’三藏听说,果与行者同去。”大道以知行为全能,知所以明理,行所以成道。惟知始可以行,惟行方能全知,知之真而行之当,一即是二,二即是一。知行并用,去辨真假,真假可辨矣。故仙翁于此处道:“呀!那知此去,即是渔翁抛下钩和线,从今钓出是非来。”岂不慈悲之至?读者多将此二句错解,以为妖精抛下钩和线,唐僧闯入,钓出是非来。此等解说,大错!大错!唐僧在布金寺,蒙老僧说明悲切之事,早已抛下钩和线矣。行者欲看采楼,去辨真假,是从今钩出是非来也。钓出是非,正以能辨真假,真假即是非,是非一出,真假立辨。如此解去,是非可知,天下同道者不知可辨得出是非否?此以下实写钓出是非之理。
“天竺国王爱山水花卉,御花园月夜赏玩。”是道极则返,顺行阴阳造化,自明入暗也。“惹动一个妖精,把真公生摄去,他变作假公主,知唐僧今年、今月、今日、今时到此,欲招为偶,采取元阳真气,以成太乙上仙。”此先天一破,真者失去,假者当权,即时求偶,以阴侵阳,生中带杀,顺其所欲矣。”“正当午时三刻”,一阴发生之时也。“假公主将锈球亲手抛在唐僧头上,滚在衣袖之内。”此不期而遇,以阴姤阳,真假相混之时。何以打着个和尚而称为贵人?缘督子曰:“中有一宝,秘在形山,不在心肾,而在乎玄关一窍。”贵人即中有一宝贝之象,此宝生于先天,藏于后天,本目无形无象。“抛去锈球”,是太极一动而阴阳分;“打着和尚”,是阴阳鼓荡而二气和。和气熏蒸,其中隐隐又有一宝现象,即犹龙氏所谓“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;杳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”者,故曰贵人。惟此中有一宝之时,即先天后天真假分别之处。顺之者凡,逆之者圣;凡则入于死户,圣则开其生门。行者定“倚婚降怪”之计,于中辨别真假,真保命全形之大法门,万劫不传之真秘密。三丰所谓“顺为凡,逆为仙,只在中间颠倒颠”者是也。
“女主唐僧至金銮殿,一对夫妻呼万岁,两门邪正拜千秋。”此夫妻虽真,而邪正大异,不可不在心君之处辨明也。国王道:“寡人公主,今登二十岁未婚,因择今日年、月、日、时俱利,抛球求偶。”圣人修造大丹,攒年至月,攒月至日,攒日至时,将此一时分为六候,二候结丹,四候温养。盖此一时,与天地合德,与日月合明,与四时合序,与鬼神合吉凶,最为险要,难得易失,若有一毫差错,阴即侵阳,而真宝即丧。曰“寡人”,曰“二十岁”,曰“求偶”,俱是以阴伤阳之象。
诗云:“大丹不漏要三全,苦行难成恨恶缘。”精全气全神全,圣胎凝结,号为无漏真人。若着于恶缘,以假为真,虽苦行百端,大道难成。吕祖所谓“七返还丹,在人先须炼己待时”也。“道在圣传修在已,德由人积福由天。”道必须真传实授而修,还要自己出力,内外功行,一无所亏,德足以服鬼神,善足以挽天心,则福自天申矣。“休逞六根之贪欲,顿开一性本来圆。”六根门头,头头放下,而无贪无欲,一灵真性,处处光明,即本原不失矣。“无爱无思自清净,管叫解脱自超然。”外无所爱,内不起欲,自然清净。若得清净,脱然无虑,顿超群思,修炼大丹是不难耳。
彼世之迷徒,不知圣贤大道,误认阴阳为世之男女,遂流于御女邪术,妄想以生人造化,而欲生仙,顺其欲爱,出丑百端,不知羞耻,自谓知其趣味,吾不知所知者是何趣味?其必知儿女交欢,被窝里趣味乎!噫!此等之辈,以真为假,以假为真,只可暗里着鬼疑怪,肆行而无忌惮。一见正人君子,识神自首,不打自招,心惊胆战,惟恐败露,不觉颠倒错乱,而无所措手足,邪行何为哉?《悟真》云:“饶君聪慧过颜闵,不遇真师莫强猜。只为金丹无口诀,叫君何处结灵胎。”行者道:“莫乱谈,见师父议事去也。”其提醒世人者,何其切欤!
诗曰:
非心切实有真传,配合阴阳造化全。
窃取生身初受气,后天之内采先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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